天青一大早就接到了田家艳的电话。她问他这些天吃得好不好,睡得香不香,有没有着凉。像往常一样问完这些她就没词了,仿佛一场盛大的晚宴,刚上了盘宫保鸡丁服务员就宣称菜齐了。天青赶紧反问她,关节炎有没有犯?肠......
天青一大早就接到了田家艳的电话。她问他这些天吃得好不好,睡得香不香,有没有着凉。像往常一样问完这些她就没词了,仿佛一场盛大的晚宴,刚上了盘宫保鸡丁服务员就宣称菜齐了。天青赶紧反问她,关节炎有没有犯?肠胃炎好些没?褪黑素管不管用?上次给她配的老花镜得劲吗?有没有穿他邮给她的靛蓝大花毛衣?那盆发财树是不是七天浇一趟水?冰箱里的牛肉有没有炖萝卜吃?
田家艳上气不接下气地囫囵作答。他能想象到她边说边咧着大嘴,露出前年带她在专科医院镶的两颗门牙。他还记得当初田家艳非要镶金牙,他们争执的结果就是在医生的建议下选择了银牙。当两个人都不晓得再说什么时,田家艳压着嗓子说,徐满天今天又闹了,嚷嚷着回老家。天青的嗓门难免高亢起来,回就回呗!让他死老家得了!你就是他的傀儡!田家艳说,儿啊,生啥气,他这不病了吗?脑瓜子都是别人的。天青说,没生病你也惯着他!那些臭毛病不都是你惯出来的?!
他的声音将睡梦中的李亚峰吵醒了,李亚峰懵懂地瞅着他。他连忙赔笑道,对不起,对不起。到了院子被风一吹,火气就灭了。他能闻到空气里弥漫着桃花的药香,他甚至看到一株桃花的花蕊里睡着只黄豆粒大小的蜜蜂。田家艳的哭声从电话里时断时续地传来,他就说:“妈,别哭了。得空了我就回家看你。”他的嗓音比宽甸西瓜都甜,他简直能猜到田家艳破涕为笑的模样。果然,田家艳说:“真的啊儿子?你要家来了,妈带你去放风筝。”天青柔声道:“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,我陪你。”
“没事吧你?”郭姐不知何时踱过来,喷着烟雾问,“没想到啊,你那小嗓门还挺亮。”
天青讪笑着说: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郭姐扯着嘴唇上的爆皮说:“好个屁。一宿噩梦。你怎么也描了黑眼圈啊?”天青说:“什么都不怪,就怪你驴肉吃多了。”两个人就笑起来。郭姐说:“团长说今天要去参拜神鱼。”天青说:“我不去。我想随便溜达溜达。”郭姐说:“你有毛病啊?花钱就是来看这个的。你要不去把钱还我。”天青摊开双手说:“没钱。能肉偿吗?”郭姐佯装打量他一番,捏捏他屁股说:“瘦得野狗似的,饶了我吧。”
团长出来了。天青跟郭姐的下巴差点掉下来。她竟穿了件道袍。道袍、棕色马尾辫、黄色高跟鞋,还有张拆不下二两精肉的脸。团长说:“看什么看?我们穿什么样的衣服,就是什么样的人。”郭姐点头哈腰:“道长箴言。”团长说:“我们走吧。涑河离这里近,一炷香的工夫就到。”郭姐讨好似的问:“需要举行仪式吗?是否买些香烛供品?”团长说:“又不是祭祖,买这些干吗?”郭姐说:“有导游吗?”团长横她一眼说:“你以为我们是出来旅游的?”郭姐噤声,扭头朝天青吐吐舌头,天青说:“没事,有手机导航呢。”郭姐说:“技术主义往往是非理性的。”天青说:“你是怕费流量吧?”
倒真被郭姐说着了,虽然有导航还是在岔口迷了路,走了良久也不见湖泊。问行人,都说他们走错了,待再细问,早慌里慌张骑着车遁走。这时天青瞅到个女人推着自行车往这厢走来,看着面熟,近了些不禁喊道:“喂!阿姨!”那人抬头,正是旅馆里的服务员。她可能没料到在此处遇到他们,眯眼打量半晌才“唉”了声:“你们这是去哪儿啊?”团长说:“去涑河观鱼台。”女人说:“你们方向弄反了,该往西处去的。”团长说:“唉,小惑易方,大惑易性。大姨,麻烦你把我们领过去?”女人一愣,探手摸了摸脸颊说:“我……我……”团长扭头对大家说:“你们别嘁嘁喳喳了,大姨当咱们的向导。”女人就在前面慢慢腾腾走,众人随后。天青紧赶几步到她身旁,问道:“阿姨您贵姓啊?”女人说:“我姓万,叫万樱。”天青说:“你是云落人吗?”万樱说:“没错。”天青说:“我帮你推着自行车吧。”万樱说:“你这孩子,咋恁客气。”天青抢过车把,万樱只得随他,低头道:“你忒瘦,可得吃早饭。我们家邻居就是不吃早饭,得了胃癌。”说完可能觉得不洽和,却又不知该接什么话,脸面难免僵硬起来。天青笑了,说:“你说的倒是实话。”
他打量着这个叫万樱的女人。她看起来是个典型的中年妇女,丰腴瓷实,眉眼间却藏些少女的羞怯,一双眼似乎不敢正眼视人,偏又不会游离,这给人种错觉,仿佛她无时无刻不在盯看着对方的咽喉。这样的人,可能不怕黑夜里的闪电惊雷,却怕陌生人漫不经心的一声叹息。她身上也没有这个年岁的女人惯有的水果微糜之气,倒是那种旷野的清朗,那种隐隐传来的掺杂着深夜里的玉黍、稻谷和甘草的气味。他不禁问道:“你见过神鱼吗?”万樱摇摇头说:“没有,我哪里有空来看神鱼呢?不过倒听人提起过。”天青又问:“这鱼如何个神法?”万樱神神秘秘地说:“他们说念上段经文或咒语,这鱼就从深水里游到岸边,跟人戏耍。”天青笑了,他摸摸鼻子说:“兴许从前是菩萨莲池里的鱼,有佛性,来这里渡劫罢了。”万樱左瞅瞅右瞅瞅,见那几人在身后晃荡,这才贴了天青耳根说:“你年岁轻轻,莫乱说话。这河好歹流了千年,是死水,也不入海,却从没断流过。也有旱年,庄稼歉收树木枯死,这涑河,却照样深得探不到底。我们这里的人都说里面有神龟镇守。”她说话时眉眼间俱是敬畏,天青也不得不正了正脸色,问:“这稀奇事,发生多久了?”万樱想了想说:“去年小雪过后,莫名飞来群黑天鹅,待了半月才飞走。七九河开不久,人们就发现了这鱼,掐指算来有个把月。不少善男信女专门跑到这儿烧香拜佛呢。”天青点头道:“这就是涑河?”万樱光顾着说话,这才发觉涑河就横在眼前,说:“没错。我们小时候,这河两岸可不像如今这样,到处是高楼商铺。那会儿全是芦苇丛,水面阔到天边,我跟来素芸她们常来逮翠鸟。逮不着翠鸟,就捉些水蛇去玩。”
这涑河与别的河流倒也没有什么不同,两岸的树木无非黑皮垂柳,才拱开苞衣,芦苇靡黄,荷叶枯干,水草也不盈盛,水倒盈盛,跟河岸齐着,漾着漾着仿佛要淹了人脚踝。万樱说:“你们要想看神鱼,在观鱼台的台阶上就行。”团长握了握她的手说:“大姨啊,我看你眉宽目阔,肯定福泽深厚。你要参加我们的清修,我倒可以给你打个五折。”万樱忙摆手说:“你们修你们的,我这样的俗人,可不敢劳烦神灵。”团长清清嗓子说:“我们缘何来云落?云落有神鱼。天道运而无所积,故万物生。万物无足以挠心者,故静也。待会儿你们分别跟神鱼交谈,谈过之后内心就平静了。水静则明烛须眉,平中准,大匠取法焉。水静则明,而况精神。”说完她蹲在台阶上,台阶部分隐于水中,部分裸露。她撩开道袍,双手做乾坤拜,口中念念有词。须臾,只见青色河水中急射出条水箭,这箭由远及近,水花由小骤大,待离岸十丈有余,已能目测到一条青鱼朝岸边游来。团长嘴中仍是念念有词,天青眼见那鱼瞬息已游到团长手边。团长这才止语,探手去摸那鱼的头颅。奇的是那鱼竟不躲不闪,任那枯手在它鳃眼间游荡。
团长扫了郭姐一眼,郭姐瞪着牛眼过去,探手去抚鱼背,鱼也是任她摩挲,一条黑尾悠然地拨着水浪。郭姐闭了眼口中念叨些什么。这时李亚峰按捺不住,一把推开郭姐说:“该我了!该我了!我有满肚子话跟它说。”郭姐弹了弹他脑门说:“你这种蠢货,别把鱼吓走。”李亚峰嘻嘻笑着说:“神鱼就是专门安抚我这种蠢货的。”郭姐朝天青摆摆手,示意他也去摸那青鱼。天青说:“子不语怪力乱神。”郭姐说:“这么稀罕人的鱼,倒真是不多见。”天青说:“你刚才跟它说了什么?”郭姐说:“说出来可就不灵验了。”天青又去看万樱,万樱正蹲在岸上打手机,就小声喊她,她朝这边笑了笑,起身过来,问道:“咋样?神鱼有啥指示?”天青说:“你也去摸一摸吧。”
万樱说:“也是。光听人家说这鱼有多神,可惜没空来瞧。”也就踱步过去,手在水里撩拨了两下。不承想那鱼摆了摆尾从李亚峰手下游过来,鱼唇蹭着万樱掌心。万樱憨笑道:“它知道我累得慌,给我按摩呢。”众人都围圈她背后歪身探颈斜眼瞧观。此时那鱼倏尔腹部朝天倒立水中,它通体银鳞,唯鱼肚处白皙如脂玉。万樱不禁用食指挠了挠,那鱼甩了甩尾,将水花洒溅到万樱脸上。众人大奇,都想如法炮制,不料那鱼一个翻跃,身子滑出去丈余,唏嘘声中再去观瞧已然不见,唯剩波纹静开。团长说:“神鱼都跟你们说话了吧?”又诵了遍谁也听不懂的经文,这才脱了道服说:“寂漠无形,变化无常,死与生与,天地并与,神明往与!芒乎何之,忽乎何适,万物毕罗,莫足以归。”
万樱抻着天青的衣角说:“大侄子,我们老板叫我,我先走了。你们忙。”天青问:“你在云落住了多久?”万樱看着涑河上的渔船说:“我啊,从娘胎里出来,就没离开过云落。”天青说:“听说你们这里有条老街,叫两生路?”万樱说:“没错。我以前打工的那家饺子铺,就在这路上。”天青说:“饺子铺?”万樱说:“常记饺子铺,当年名气贼大。皮皮虾韭菜馅的蒸饺,酸菜面条鱼馅的蒸饺,把人撑死了,还忍不住往嘴里塞。”边说喉咙边吞咽了下。天青仔细晃她几眼,问道:“现在还火吗?改天也去尝尝。我可是个正宗吃货。”万樱说:“早黄了。老板去开驴肉馆了。咦,我昨个还见你去吃呢。”天青“啊”了声,问说:“这么巧,两家店的老板是一个人?”万樱说:“没错,都是常献凯大哥开的。唉,开饺子铺那会儿,他还嫩生着呢。”天青良久无语,半晌才问:“昨晚吃饭,我们还遇到个地痞,幸亏有个叫泽哥的小伙打抱不平。他说那店是他家的,还抢着给我们免单呢。”万樱说:“你说的肯定是……云泽了。他呀,是献凯儿子。”去看天青,见他愣愣盯着自己,就问:“吃住可都惯?你们京城来的,偏好辣口,要是嫌清淡,倒可以吃三鲜水煮,海沟子里的对虾,渤海里的章鱼,泥滩花蛤,配那朝天椒煮,滋味好得很。”天青将自行车还她,这时一阵疾风恰从水面扑来,万樱见他不停打着哆嗦,忙说:“要是冷,我这毛衣脱给你。我皮糙肉厚,不觉着凉。”天青只笑了笑,背着手转身去了岸边。远处传来水鸟的鸣叫,天青瞧见白眼潜鸭在枯黄荷叶间凫水,潜入又扑棱着钻出,郭姐他们则咋咋呼呼地忙着捞捕淤泥里的河蚌田螺。他忽觉胸口一阵绞痛,忙大口大口地呼气。水中的腥腐之气在阳光下随河风飘浮,闭上眼,光斑斓如雨后彩虹,云落鲜亮又沉默。
*本文节选自张楚《云落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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