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您瞅瞅这老天爷的脸色!"药童小满抖着蓑衣上的水珠,把药箱往破庙门檐下一撂,"前脚还日头毒辣辣地晒着,后脚就跟捅了龙王窝似的。"李长生没接茬,单腿跪在泥水里头,正给庙门......
"您瞅瞅这老天爷的脸色!"药童小满抖着蓑衣上的水珠,把药箱往破庙门檐下一撂,"前脚还日头毒辣辣地晒着,后脚就跟捅了龙王窝似的。"
李长生没接茬,单腿跪在泥水里头,正给庙门口躺着的老婆婆号脉。老妇人衣裳破得跟渔网似的,露在外头的手腕白得瘆人,活似剥了壳的藕节子。这哪是庄稼人?小满缩着脖子嘀咕:"师父,该不会是城里头逃难来的……"
"闭嘴。"李长生两指突然掐紧老婆婆脉门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怪哉!脉象忽沉忽浮,倒像是活人身上附着死魂。他刚要翻开老妇人眼皮,冷不防那双手突然攥住他手腕,力道大得指甲都快抠进肉里。
"疼疼疼!"小满跳脚直嚷,"这老太太莫不是诈尸?"
老婆婆猛地坐起身,双目瞪得铜铃大,瞳孔里泛着青幽幽的光。李长生却像被火烫了似的,噌地缩回手:"您这手……"话没说完,老妇人突然咧开嘴,露出满口森森白牙:"后生仔,借个火使使?"
云岭镇往西三十里地,有座荒了百十年的城隍庙。瓦片碎得跟老头的牙似的,神像早让雷劈得只剩半拉脸。李长生带着小满钻进来躲雨时,正撞见那老婆婆蜷在香案底下,活像团发霉的破棉絮。
"师父,这庙邪性!"小满攥着符咒直哆嗦,"前日赵二麻子来这儿避雨,回去就高烧说胡话,非说瞧见城隍爷显灵……"
李长生没理会,单膝跪在泥水里头给老婆婆把脉。老妇人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苍蝇腿,可那双手——白生生跟水葱似的,指节还泛着玉似的光泽。小满在后头直嘬牙花子:"这哪是活人?怕是山精鬼怪变的!"
"胡咧咧什么!"李长生呵斥着,心里却直犯嘀咕。他行医二十年,什么怪病没见过?可这脉象太邪门,忽而沉得像坠着秤砣,忽而浮得跟柳絮似的。正要翻开老妇人眼皮细看,冷不防那双手突然铁钳似的掐住他手腕。
"哎呦!"小满蹦起三尺高,"诈尸啦!"
老婆婆猛地坐直身子,满头白发无风自动。李长生却盯着她瞳孔里的青光,后背汗毛倒竖——这分明是尸厥之症!可死人怎会自己跑到破庙里?正要摸出银针扎人中,老妇人突然开口:"后生仔,有火折子没?"
声音脆生生带着江南调,惊得房梁上蝙蝠扑棱棱乱飞。小满腿肚子直转筋:"师……师父,她真是鬼!"
"瞎说什么!"李长生强作镇定,摸出火折子递过去。老妇人接过时,他分明看见指甲盖泛着淡粉,根本不像寻常老妇的灰黄。火苗腾起的瞬间,老妇人突然咯咯笑起来,笑声在空庙里撞出回音,惊得外头雨都小了三分。
"您……您这是饿昏了?"李长生从褡裢里摸出两张烙饼。老妇人接过就啃,牙口好得能嚼碎石子。小满在后头直扯师父衣角:"快走!这庙里不干净!"
雨幕突然撕开道口子,阳光斜刺里照进来。李长生瞥见老妇人耳后根有块红斑,形状像极了师父说的"尸斑"。正要细看,老妇人突然把啃了半拉的饼往他怀里一塞:"后生仔,劳驾送佛送到西。"
"送哪去?"小满快哭了。
老妇人指着庙门:"往西三里地,有棵歪脖子槐树。"说完眯起眼,嘴角翘得古怪,"你师父没教过你,行医积德要满百,才能见着真神仙?"
李长生浑身一激灵。这话分明是师门秘辛,这老妇人如何知晓?正要追问,老妇人突然栽倒在地,这回是真昏过去了。他正要施救,冷不防瞥见老妇人怀里掉出个物件——半块青玉蟾蜍佩,雕工古朴,背面刻着个"胡"字。
"师父!"小满快吓尿了,"这……这是胡家祠的物件!"
李长生当然知道。三十年前,胡家祠闹狐仙,整族人死得蹊跷。师父临终前叮嘱,若见着青玉蟾蜍佩,务必绕着走。可眼下这老妇人……他咬咬牙,背起老妇人冲进雨里。
三里外的歪脖子槐树早被雷劈成了焦炭,树根底下却有个新挖的土坑。李长生刚把老妇人放下,她突然睁眼,瞳孔又泛出青光:"后生仔,多谢你。"说完掏出个油纸包,"这里头有十粒保命丹,关键时候能救你一命。"
"等等!"李长生抓住她手腕,"您到底是谁?"
老妇人咯咯一笑,满手青葱似的指甲突然暴长三寸:"记住,七月十五子时,去胡家祠后院的蟾蜍井……"话音未落,整个人突然化作团青烟,裹着雨丝钻进土里。只剩那油纸包落在泥水里,泛着幽幽蓝光。
小满"哇"地一声吐了:"师父,咱……咱遇上狐仙了!"
李长生没应声。他盯着老妇人消失的地方,突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:"医道通玄,但切记莫碰阴邪之事……"油纸包在掌心发烫,他分明听见胡家祠方向传来阵阵磬声,混着雨声忽近忽远,像是有人哭着喊冤。
李长生攥着油纸包往家走,后脖颈子直冒凉风。小满耷拉着脑袋跟在后头,鞋尖踢飞的石子儿当当响。"师父,您说那老太太真是狐仙?"
"闭嘴!"李长生突然站定,油纸包在掌心烫得跟块炭似的。胡同口王寡妇正挎着菜篮子扭过来,见着他们"哎呀"一声:"李大夫您可算回来了!您家老爷子……"
话没说完,李长生撒丫子就往家跑。院门大敞四开,堂屋门槛上蹲着个黑影,可不就是庙里那位老妇人!她正捧着师父留下的紫砂壶喝茶,听见动静转过头来,嘴角翘得跟月牙似的:"后生仔回来啦?"
"您……您怎么找到这儿的?"李长生膝盖直打颤。老妇人咯咯一笑,露出满口白牙:"你师父当年欠我三壶碧螺春,这紫砂壶就是抵押。"说完把壶往桌上一墩,"喏,该还账了。"
小满"咕咚"咽口唾沫:"师爷他……他早归西十年了!"
"所以我来找账房先生啊。"老妇人突然敛了笑,指甲在桌面上敲出脆响,"胡家祠那档子事,你师父没跟你说全乎吧?"
李长生后脊梁骨蹿起一串火星子。三十年前胡家祠灭门案,师父只说是惹了狐仙,可衙门卷宗里分明写着"暴毙"。老妇人突然起身,青布衫无风自动:"今夜子时,蟾蜍井见真章。"说完化作团青雾,钻进八仙桌下的瓷罐里。
"师父!"小满快哭岔气了,"这瓷罐是师爷装茶叶的!"
李长生没言语。他掀开罐盖,里头躺着块青玉蟾蜍佩,跟老妇人怀里掉出来的一模一样。更邪性的是,佩上"胡"字泛着血光,分明是拿人血浸过的。
当夜子时,胡家祠后院。蟾蜍井早让淤泥填平了,只剩半截石碑歪在荒草里。李长生刚掏出罗盘,冷不防井口"轰"地蹿起团绿火,映得小满脸跟鬼似的。
"师父!"小满突然掐住自己脖子,"她……她在井里!"
李长生顺着他手指看去,井底赫然漂着具女尸,穿的就是老妇人那身青布衫。可等他眨眨眼,女尸又变成了师父临终前的模样,冲着他直招手。
"闭气凝神!"李长生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罗盘上。指针疯转着指向石碑,月光下头,碑文突然渗出黑血:"胡氏女含冤三十载,求高人超度……"
老妇人的笑声在井底炸开:"后生仔,看出门道没?"井壁突然爬满青苔,拼出张人脸——正是当年胡家祠的大小姐!
"我们胡家是让僵尸害了!"老妇人从井底飘上来,青衫湿漉漉往下滴水,"那青玉蟾蜍佩,是镇尸的宝贝。"
李长生浑身汗毛倒竖。师父临终前烧掉的信笺突然在脑子里闪出来:"胡家女暴毙当夜,有道士在井边埋下镇尸符……"
"您……您是胡家后人?"
老妇人突然露出森森白牙:"我是守墓人。"说完指甲暴长三寸,直戳向李长生眉心,"该还账了!"
小满突然怪叫一声,掏出油纸包里的丹药塞进嘴里。老妇人动作顿时僵住,脸上青筋暴起:"你……你怎敢吞保命丹?"
李长生这才想起老妇人给的丹药。小满"咯嘣咯嘣"嚼着药丸子,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:"甜滋滋跟冰糖似的,您也来一颗?"
老妇人突然发出尖啸,井口绿火"轰"地蹿起三丈高。李长生抄起罗盘砸过去,青玉蟾蜍佩应声而裂。井底女尸突然睁眼,瞳孔里泛着红光,指甲暴长五寸直抓老妇人后心。
"快走!"老妇人突然推开李长生,自己却被女尸掐住脖子。李长生这才看清,女尸后颈插着根桃木钉,钉头刻着师父的生辰八字!
"师父!"他嘶吼着扑过去,罗盘砸在桃木钉上迸出火星。女尸突然转头,露出师父的脸:"长生啊……"
小满突然尖叫着把最后两颗丹药塞进女尸嘴里。老妇人趁机挣脱,十指如钩插进女尸天灵盖。井底突然喷出黑血,溅了李长生满脸。
等他在睁开眼,天光大亮。老妇人坐在井边梳头,青衫上血渍斑斑:"你师父当年想镇尸成丹,拿我们胡家三十六口人命当药引子。"梳齿突然断裂,老妇人扯下把白发:"还好我假死逃出来,可那僵尸王……"
李长生突然掏出油纸包:"这里头还有颗丹药。"
老妇人瞳孔骤缩。小满突然咯咯笑起来,声音尖得刺耳:"师爷说啦,保命丹得配着镇尸符吃。"说完把丹药塞进老妇人嘴里。
井底突然传来闷响,僵尸王破土而出。老妇人却露出诡异笑容:"等的就是你!"说完张嘴喷出团青雾,僵尸王浑身符纸"噼里啪啦"燃烧起来。
李长生这才看清,老妇人喉咙里卡着半颗丹药。小满突然掏出火折子:"师父,该收网了!"
火舌卷过青雾的刹那,老妇人突然化作白狐,叼着燃烧的符纸冲进僵尸王心口。井底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,三十六具枯骨破土而出,每具额头上都贴着李长生师父的符咒。
"医道通玄,终是逃不脱因果。"李长生望着漫天符纸灰,突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。小满突然扯他袖子:"师父您看!"
井底淤泥里,青玉蟾蜍佩闪着幽光,背面"胡"字下头,分明刻着师父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