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流火的天儿,蝉鸣吵得人心尖子发颤。王二顺抹了把脖颈上的汗,扁担压得肩胛骨生疼。货郎筐里的胭脂水粉早让日头烤蔫了,就剩下几包针线还透着股艾草香。"得亏今儿是河灯节,要不这晌午谁出门啊。......
七月流火的天儿,蝉鸣吵得人心尖子发颤。王二顺抹了把脖颈上的汗,扁担压得肩胛骨生疼。货郎筐里的胭脂水粉早让日头烤蔫了,就剩下几包针线还透着股艾草香。
"得亏今儿是河灯节,要不这晌午谁出门啊。"他嘀咕着拐过老槐树,远远瞅见柳条湾聚着堆人。青石板上的水渍还没干透,七八双草鞋底子踩得泥星子直蹦。王二顺踮脚望见河心漂着片蓝布衫,忽地就被漩涡吞没了。
"救人呐!"他甩下货郎筐就往上衣一脱,扑通扎进河里。七月的水还泛着骨头缝里的凉,游近了才瞅清是个大姑娘,乌发跟水藻似的缠住她脖颈。王二顺刚要拽人,忽觉脚踝让水草缠住,凉津津的触感顺着小腿往上爬。
"王二哥!"岸边炸开个脆亮嗓门,"那是水鬼梳头的地界!"
他心头咯噔一下,回头见村东头卖豆腐的刘寡妇急得直跺脚。可怀里这姑娘的眼皮子忽然颤了颤,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折射着日头,竟叫他想起临出门时老娘塞的那块桂花糕。
"水鬼咋的了?"他梗着脖子吼回去,"总不能见死不救!"
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人拖上岸,围观的早散了个干净。王二顺拍着姑娘的后背控水,冷不丁手腕让冰凉的手指扣住了。那姑娘猛地坐起身,湿发贴着脸颊,眼珠黑得跟浸了墨似的。
"你……"王二顺吓得直往后出溜,"你是人是鬼?"
"二哥救了我,自然是我的恩公。"姑娘说话带着水音儿,起身时衣裳滴水不沾,"夜里有场造化送你,切记往西郊坟地来。"说罢化作缕青烟钻进柳梢头。
王二顺摸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,愣是晌午的太阳都没烘暖脊梁沟。收拾货郎筐往家走,远远就听见老娘的咳嗽声。三间土坯房冒着炊烟,窗台上晾的草药苦香扑鼻。
"顺儿啊,咳……咳……"老娘倚着门框直喘气,"咋这时候才回来?"
"救了个落水的。"他躲着老娘探寻的目光,把胭脂盒子往桌上一撂。瓷碗底压着张泛黄的纸,上头歪歪扭扭写着"阴年阴月阴时生人,夜半莫出门"。
"这是打哪弄的?"老娘突然攥住他手腕,枯枝似的手指抖得厉害。
王二顺这才想起怀里还揣着那姑娘塞的纸条,掏出来时纸角已经洇湿了。老娘盯着那行朱砂字,忽然抄起炕帚就往他背上抽:"让你夜不出户,让你多管闲事!"
"娘!"他疼得直跺脚,"我救的是个大活人!"
"活人能漂在河灯节的水面上?"老娘咳得弯下腰,痰里带着血丝,"你爹当年就是这么……"话头戛然而止,浑浊的老眼望着墙根褪色的神龛。
王二顺忽然想起,他爹也是七月十五没的。那年河灯节,村里七个壮小伙下河放灯,就再没上来。都说让水鬼勾了魂去,唯有他爹的尸首在芦苇荡漂了三天,肚皮鼓得透亮。
夜色像泼墨似的漫上来,王二顺躺在炕上烙饼。窗根底下蛐蛐叫得人心烦,忽然听见墙根有指甲刮砖头的声儿。他支起耳朵,听见外头飘来水腥气,混着女人幽幽的唱腔:"七月半,开鬼门……"
"顺子啊!"老娘突然坐起身,月光照得她脸白森森的,"把八仙桌下的黄符揣上。"
他刚要应声,木门吱呀一声开了。穿蓝布衫的姑娘站在院子里,发梢滴的水把青砖都蚀出坑来。"恩公,时候到了。"
王二顺抄起炕头的黄符就往外冲,符纸刚碰到姑娘的衣袖,忽地腾起团蓝火。老娘的咳嗽声混在火堆里,他眼睁睁看着房梁上垂下个黑影,竟是当年他爹下葬时穿的寿衣!
"跟我去坟地。"姑娘的声音裹着水雾,"你阳寿本就不够还救命之恩的。"
"我不去!"王二顺转身要跑,后脖颈却让冰爪子扣住了。冷意顺着脊椎往上爬,他回头见姑娘的瞳孔缩成针尖,嘴角咧到耳根:"你出去必死。"
西郊坟地的磷火跟鬼眨眼似的,王二顺让姑娘拽着踉跄走。新土堆子一个挨一个,纸钱灰被夜风卷着扑脸。忽然脚底下塌了方,两人直愣愣摔进个黑黢黢的土窟窿。
"这是我家坟。"姑娘的声音在耳畔打转,"你救了我,就得替我守坟。"
王二顺刚要骂街,忽然瞅见棺材板上画着符,朱砂里掺着金粉,在暗处闪着邪性。姑娘的蓝布衫无风自动,露出锁骨上朵莲花胎记:"我本是河神座前掌灯的,因泄露天机被罚守坟百年。"
"那你拽我干啥?"他缩在棺材角,摸出怀里的黄符,"我娘还等着抓药呢!"
"你娘等不着了。"姑娘忽然凑近,发间的水珠子滴在他鼻尖,"你本就是阴年阴月阴时生,今夜子时三刻,要替我把镇魂灯送进河神庙。"
王二顺听得头皮发麻,忽然想起老爹下葬那夜,神婆在坟前烧的纸人就是这个模样。他哆嗦着摸出火折子,听见外头传来鸡叫声——三更天了。
"时辰到了。"姑娘掀开棺材板,月光漏进来,照见满棺的金银玉器。她抓起把金算盘塞进王二顺怀里:"河神要的不是贡品,是活人心头的火。"
坟包外头忽然传来铃铛响,七八个举火把的人影往这边晃。王二顺刚要喊救命,姑娘的蓝布衫忽地蒙住他眼睛:"他们看不见你,但镇魂灯一灭,你娘就……"
"我娘咋了?"他急得直扯布衫,忽然摸到袖袋里硬邦邦的桂花糕。那味道,竟和老娘今晨塞给他的一模一样。
"您猜怎么着?"姑娘的蓝布衫忽地滑落,露出锁骨上那朵莲花胎记,"您老娘熬的桂花糕,用的是河神庙后头那株金桂吧?"
王二顺后脊梁窜起股寒气,那年老爹下葬时,神婆往他嘴里塞的确实是河神庙的供品。他哆嗦着摸出袖袋里的桂花糕,油纸包还透着老娘的体温。
"三更梆子响,该上路了。"姑娘忽然吹灭棺材里的长明灯,王二顺眼前顿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耳边传来铁链拖地声,混着老鸹叫,活像当年老爹下葬那夜的动静。
"跟紧喽。"姑娘拽着他袖口往外走,夜风刮得坟头纸钱哗哗响。王二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,忽然踩住个软乎东西。低头借月光一瞅,差点没厥过去——是刘寡妇家上月刚埋的小子,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。
"别瞅。"姑娘拿蓝布衫罩住他脑袋,"这坟圈子里头,都是替水鬼还愿的阳人。"
王二顺心里直犯嘀咕,袖袋里的金算盘硌得大腿生疼。忽然远处亮起簇火把,七八个黑影举着桃木剑往这边晃。领头的穿黑褂子,后脖颈贴着黄符,可不正是村西头跳大神的赵半仙?
"王二顺!"赵半仙的公鸭嗓刺破夜雾,"你娘快断气啦!"
姑娘猛地拽住他胳膊:"不能出去!镇魂灯灭,你娘三魂七魄就得归河神!"
"可我娘……"王二顺话没说完,就听见坟圈子外头传来熟悉的咳嗽声。老娘的嗓子眼像漏风的破风箱,一声声唤着"顺儿啊"。
"您娘在河里呢。"姑娘突然扯开衣襟,露出心口碗口大的伤疤,"当年河神发怒,淹了七个壮小伙。你爹替我去送镇魂灯,让河水泡得魂儿都散咧。"
王二顺脑瓜子嗡嗡响,忽然想起老爹下葬时,神婆往棺材里塞了七盏河灯。当时老娘哭得背过气,说"你爹这是替水鬼还债呢"。
"该你了。"姑娘把金算盘塞进他怀里,"河神庙在芦苇荡最西头,镇魂灯就在神像左手第三个龛里。"
王二顺刚要迈步,就听见赵半仙的桃木剑叮当作响:"水鬼勾魂,阳人避让!"
"他们看不见你。"姑娘推他后背,"快走!"
他深一脚浅一脚往芦苇荡跑,裤脚让露水浸得透湿。忽然脚底踩空,整个人直愣愣摔进个水洼子。刚要骂街,就瞅见水底下沉着盏青铜灯,绿莹莹的火苗在水波里晃悠。
"镇魂灯!"他刚要伸手,水面突然炸开朵浪花。条黑影窜出来,青面獠牙,手里攥着当年老爹下葬时的那盏河灯。
"王二顺!"黑影的声音像泡烂的木头,"把你爹的魂儿还来!"
他吓得连滚带爬往后出溜,怀里的金算盘突然叮当作响。姑娘的蓝布衫从天而降,盖住那盏青铜灯:"河神座下夜叉,不得造次!"
黑影忽然化作缕青烟,水洼子平静得跟镜子似的。王二顺哆嗦着摸出火折子,刚要点燃镇魂灯,忽然听见芦苇荡外头传来老娘的哭嚎声。
"顺儿啊!"声音近在咫尺,"娘给你熬了绿豆汤……"
他心头一颤,火折子啪嗒掉进水洼。姑娘突然拽住他领子:"不能出去!你娘早让河神拘了魂儿!"
"放屁!"王二顺红着眼往外冲,冷不丁让姑娘拽住脚踝。回头就瞅见她锁骨上的莲花胎记泛着红光,竟和河神庙供桌上的莲花灯一模一样。
"你娘当年偷喝了供河神的汤药。"姑娘的声音打着颤,"这才生了你这个阴年阴月阴时的命格。"
王二顺忽然想起,老娘怀他那年,确实害过一场大病。神婆说是在河神庙冲了煞,非得让老爹连送三年河灯消灾。
"所以河神才罚我守坟百年。"姑娘的眼泪掉进水里,"你救了我,就得替我续上这份因果。"
芦苇荡突然刮起阴风,王二顺怀里的金算盘越跳越快。他咬牙摸出火折子,刚要往镇魂灯上凑,就听见老娘的咳嗽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。
"顺儿啊……"
"娘在这儿呢……"
"别听她的!"姑娘突然扯开嗓子唱起戏文,"七月半,鬼门开,阳人莫进阴人来……"
王二顺脑瓜子嗡嗡响,火折子死活点不着灯芯。忽然水面映出个佝偻影子,可不正是老娘披着寿衣,怀里抱着当年那碗绿豆汤。
"娘!"他刚要伸手,就被姑娘拽住后领子。回头就瞅见她心口伤疤渗出黑血,莲花胎记正在片片碎裂。
"你出去必死。"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,"镇魂灯一灭,你娘就得替河神镇着水眼……"
王二顺忽然想起老爹下葬那夜,神婆往棺材里塞河灯时说的话:"七七四十九天,魂儿就顺着河灯漂走了。"他哆嗦着摸出怀里的桂花糕,油纸包早让汗浸透了。
"点灯!"姑娘突然咬破手指,把血抹在镇魂灯上,"我最后帮你一回!"
青铜灯突然腾起蓝火,照得整个芦苇荡亮如白昼。王二顺就瞅见水面漂着密密麻麻的河灯,每盏灯里都困着个阳人魂魄。最前头那盏,可不正是老爹的模样?
"快跟河神说,你要替水鬼还愿!"姑娘推他后背,"就说……就说你要守坟百年!"
王二顺刚要张嘴,就听见河神庙方向传来钟鸣声。三更天的梆子响了,怀里的金算盘突然炸开,算盘珠子滚进水里,竟化作朵朵莲花。
"时辰到了。"姑娘突然扯住他衣袖,"记住,镇魂灯不能灭……"
话音未落,整个芦苇荡突然地动山摇。王二顺就瞅见河神庙的屋顶裂开大缝,尊青铜神像从里头浮出来。神像左手第三个龛里,果然供着那盏镇魂灯。
"王二顺!"神像突然开口,声音像闷雷似的,"你可愿替水鬼守坟百年?"
他刚要应声,就听见老娘的咳嗽声从神像后头传出来。月光照见她枯瘦的手,正死死攥着当年那碗绿豆汤。
"顺儿啊……"老娘的嗓子眼里带着血沫子,"把灯灭了……"
王二顺的眼泪啪嗒掉进火堆里,蓝火苗突然窜起老高。他忽然想起姑娘锁骨上的莲花胎记,想起老爹棺材里的河灯,想起神婆当年说的话:"阴年阴月阴时生,注定是要还愿的……"
"我愿替水鬼守坟百年!"他忽然扯开嗓子喊,"但求河神放我娘生路!"
神像突然眨了眨眼睛,镇魂灯的火苗晃了三晃。王二顺就瞅见水面上的河灯一盏接一盏熄灭,最后只剩老爹那盏漂在芦苇荡中央。
"王二顺。"神像的声音带着笑意,"水鬼的因果,可没那么容易了……"
话音未落,整个河神庙突然塌进水里。王二顺让姑娘拽着往外游,回头就瞅见神像沉入水底,镇魂灯却漂在浪尖上,照得整条河亮如白昼。
"成了?"他抹把脸问。
姑娘突然松开手,锁骨上的莲花胎记彻底碎裂。她飘在水面上,蓝布衫渐渐化作缕青烟:"河神要你守的,可不是坟……"
王二顺刚要追问,就听见岸边传来熟悉的咳嗽声。老娘披着寿衣站在柳树下,怀里抱着那碗绿豆汤,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笑容。
"顺儿啊。"她伸手抹掉王二顺脸上的水,"回家喝碗热汤吧。"
他刚要迈步,忽然脚底踩住个硬东西。低头一瞅,是姑娘的莲花胎记,正慢慢沉入河底。水面晃着镇魂灯的倒影,照得整条河像撒了金粉似的。
"娘,咱回家吧。"王二顺搀着老娘往村里走,怀里的金算盘突然叮当作响。他忽然想起姑娘最后说的话:"河神要的,是活人心头的火……"
夜风刮过芦苇荡,河面漂着盏青铜灯,火苗蓝幽幽的,像是要把整条河都烧穿。王二顺摸出怀里的桂花糕,油纸包还带着姑娘的体温。他忽然明白,有些债,是得用命来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