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二年秋,北平前门大街上飘着糖炒栗子的焦香。李文辉攥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皮,里头装着娘亲手缝的千层底布鞋和三块袁大头。这年他二十有三,生得眉清目秀,活脱脱从《三言二拍》里走出来的白面书生。"......
民国十二年秋,北平前门大街上飘着糖炒栗子的焦香。李文辉攥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皮,里头装着娘亲手缝的千层底布鞋和三块袁大头。这年他二十有三,生得眉清目秀,活脱脱从《三言二拍》里走出来的白面书生。
"这位相公,印堂发黑啊。"青布幌子下坐着个獐头鼠目的老道,面前摆着签筒卦盘,"要不要算个命?不灵不要钱。"
李文辉摆摆手,脚下生风往客栈赶。老道突然扯住他衣袖:"公子可是要进京赶考?这趟怕是要见血光!"
"松手!"李文辉像被蛇咬了似的跳开,"青天白日朗朗乾坤,哪来这些晦气话!"老道也不恼,眯着眼笑:"公子且记住,戌时三刻莫走西华门。"
夜里下起牛毛细雨,李文辉躺在通铺上烙饼。同屋的脚夫扯着呼噜,震得房梁簌簌掉灰。他摸黑披衣起身,想透透气。刚推开后门,冷不防撞见个穿月白衫子的姑娘。
"公子行行好,"姑娘声音像风中银铃,"我迷了路,能否借把伞?"
李文辉定睛一看,月光下姑娘脸色惨白,唇却红得滴血。更怪的是,她脚下没影儿!他头皮一炸,转身要跑,却被拽住袖口:"公子莫怕,我是前明崇祯爷宫里的宫女,叫翠云。"
这话像滚油锅里泼凉水,李文辉腿肚子直转筋。前明亡国都二百多年了,这姑娘看着不过双十年华!正要喊人,姑娘突然松手,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:"那老道不是好人,他在西华门井里养了小鬼,专吸读书人阳气……"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梆子声。姑娘脸色大变:"来不及了!公子若信我,三日后午时到陶然亭,有位樵夫会给你样东西。"说完化作青烟散了。
李文辉像踩着棉花回到屋里,后襟全湿透了。同屋脚夫翻个身,嘟囔着:"小兄弟尿床啦?"他没接茬,摸出怀表一看,正正巧是戌时三刻。
回头见个挑水的汉子,膀大腰圆,络腮胡上挂着汗珠:"这口井邪性得很,前些日子张秀才来打水,让水鬼拽了脚脖子,到现在还疯疯癫癫的。"
李文辉掏出铜板买水喝,状似无意道:"大哥可知这井里……"
"可不敢胡说!"汉子四下看看,"听说当年李自成打进来,有个宫女投井自尽,从此每到月圆夜,井里就传出哭声。"
李文辉心里咯噔一下,想起昨夜姑娘说的"前明宫女"。正要细问,井底突然传来"咚"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撞井壁。汉子脸色煞白,挑起水桶就跑,扁担上的铁钩撞得水桶叮当乱响。
当晚李文辉辗转难眠,老道的话和宫女的哭诉在脑子里打架。三更天时,窗外忽地亮如白昼,他扒着窗缝一瞧,只见老道在院里摆案焚香,案上供着个泥娃娃,眉心点着朱砂。
"天灵灵地灵灵,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!"老道挥舞桃木剑,泥娃娃突然睁开眼,黑漆漆的眼珠转了两转。李文辉捂住嘴,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——那娃娃穿着件月白衫子!
李文辉摸出铜板,老汉突然压低声音:"可是李公子?有个樵夫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"说着塞来个油纸包,里头是半块玉珏,刻着朵并蒂莲。
"那樵夫呢?"李文辉急问。老汉努努嘴:"往西边芦苇荡去了,说让公子别跟来,当心沾上晦气。"
当夜李文辉揣着玉珏去找同窗王举人。王举人盯着玉珏看了半晌,突然拍案:"这是司礼监的物件!你看这莲花纹,分明是魏忠贤那阉狗的标记!"
李文辉倒抽冷气。魏忠贤倒台都百多年了,怎的又冒出这劳什子?王举人捻着山羊胡:"家父在故宫当差,听说前些日子修缮慈宁宫,挖出个贴着黄符的陶罐,里头装着……"
话音未落,窗外"哐当"一声。两人冲出去,只见个黑影翻墙而走,月光下露出半截月白衫角。
他正要追问摊主,背后传来阴恻恻的笑声:"公子好兴致。"一回头,老道不知何时立在身后,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,"那本书,可是要命的玩意儿。"
李文辉撒腿就跑,老道也不追,只在身后喊:"三更天若听见有人唤你,千万别答应!"
这夜李文辉把门窗堵得严严实实,怀里揣着《周易》和玉珏。二更天时,窗外忽然飘来唱曲声,是苏州评弹的调子:"月儿弯弯照九州,几家欢乐几家愁……"
他浑身一激灵,这曲子,不正是那夜宫女所唱?正要细听,房梁上突然掉下只死老鼠,尾巴上系着半截月白衫子。
"公子救我!"窗外传来呜咽声,李文辉抄起门栓就要冲出去,冷不防被只手拽住。回头一看,竟是客栈掌柜。
李文辉正要分说,掌柜突然瞪大眼,看着他身后直哆嗦。李文辉猛回头,只见月光下站着个黑影,不是老道是谁!
"公子好机警,"老道拍着手,月光照见他嘴里金牙,"可惜啊可惜,你若乖乖当养料,何苦受这皮肉苦?"说着从袖中摸出个布娃娃,正是那晚井台上的泥人!
李文辉转身要逃,却见门缝里钻进缕缕黑气,凝成个人形。正是那宫女模样,只是七窍流血,十指如钩:"还我玉珏!还我命来!"
千钧一发之际,窗外炸开个霹雳。李文辉怀中玉珏突然发烫,烫得他差点撒手。只见那玉珏腾空而起,射出道金光,正打在宫女额间。
"啊!"宫女惨叫着化作青烟,老道却大笑:"好个魏忠贤的阴符令!小子,把玉珏交出来!"
李文辉这才明白,这玉珏哪是信物,分明是镇压冤魂的法器!他死死攥住玉珏,突然想起《聊斋》里的话:"鬼有惧心,则阳气盛。"当下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玉珏上。
玉珏登时金光大盛,老道惨叫着后退,黑气从他七窍中冒出。李文辉趁机夺门而逃,身后传来老道嘶吼:"你逃不掉的!三更鼓响,就是你的死期!"
雨夜的长街空无一人,李文辉深一脚浅一脚往紫禁城方向跑。拐过胡同口,冷不防撞见个灯笼,举灯笼的竟是那日卖糖葫芦的老汉。
"公子跟我来,"老汉声音发颤,"樵夫在芦苇荡等您。"
芦苇荡在城西,此时雨越下越大,泥水没过脚踝。走了半柱香功夫,果然见个草棚,里头蹲着个裹蓑衣的汉子。
"可算来了!"汉子掀开斗笠,露出张黢黑的脸,"我是前明锦衣卫后人,家传的玉珏被那阉狗夺了去。"说着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画像,画上女子穿着月白衫子,眉心一点朱砂。
李文辉仔细看,这女子竟与宫女有七八分相似!画像背面写着:"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,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奉旨赐白绫。"
"王承恩?"李文辉惊呼,"不是随崇祯帝殉国了吗?"
樵夫冷笑:"史书是胜者写的。当年李自成攻城,王承恩早被魏忠贤余党收买,用替身瞒天过海。这宫女翠云,就是被他沉井的!"
正说着,远处传来梆子声,三更天了。樵夫突然塞给李文辉个布包:"快走!老道养的小鬼要来了!"
李文辉撒腿就跑,身后传来樵夫惨叫。他不敢回头,直跑到西华门,井台在月光下泛着青光。摸出玉珏往井里一照,井水突然沸腾,冒出个披头散发的女鬼。
"还我玉珏!"女鬼张牙舞爪,李文辉却看清她脖子上勒痕:"你是翠云姑娘?王承恩害你,玉珏能帮你超度!"
女鬼突然僵住,井底传来铁链声。李文辉摸出火折子,点燃从客栈顺的灯油往井里一泼。火光中,老道从暗处窜出,手里举着个陶罐。
"小兔崽子坏我好事!"老道打开陶罐,黑气汹涌而出。李文辉急中生智,把玉珏往火里一扔。玉珏遇火即燃,化作道金光直冲云霄。
"啊!"老道惨叫着化作飞灰,黑气中显出王承恩的鬼影。翠云突然扑上去,七窍喷出火来:"狗太监,还我命来!"
火光冲天而起,照得半个京城通明。李文辉昏过去前,听见远处传来鸡鸣,看见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再睁眼时,已在客栈床上。掌柜的说,昨夜西华门走水,烧了半条街。李文辉摸出怀中玉珏,已然化作灰烬,只剩半朵并蒂莲。
后来李文辉高中进士,在翰林院当差。有回整理内阁档案,看见份泛黄的奏折:崇祯十七年三月,司礼监太监王承恩奉旨赐死宫女翠云,因她撞破魏忠贤余党勾结李自成……
他摸着玉珏留下的莲花纹,忽然明白老辈人说的"人间自有正气在"。就像那夜的火光,能烧尽百年冤孽,照亮人心里的沟沟坎坎。这世道啊,善恶就像阴阳八卦,看似纠缠不清,可只要心里亮堂,再黑的夜也能走出条明路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