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流火的天儿,日头毒得能晒化石板路。柳三公子抹了把额角的汗,青衫子早让露水给洇透了,黏在身上活像层蜕不下来的蛇皮。他踮脚望了望前头蜿蜒的山道,喉咙干得直冒火,忽听得林子里传出叮叮当当的铜铃声。......
七月流火的天儿,日头毒得能晒化石板路。柳三公子抹了把额角的汗,青衫子早让露水给洇透了,黏在身上活像层蜕不下来的蛇皮。他踮脚望了望前头蜿蜒的山道,喉咙干得直冒火,忽听得林子里传出叮叮当当的铜铃声。
"这荒山野岭的,莫不是遇上狐仙了?"柳三公子自嘲地笑笑,正待要往树荫下歇歇脚,忽听得个脆生生地声音:"这位相公,可是要讨水喝?"
拨开垂柳帘子,露出张白净的小脸来。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,穿着素白僧衣,袖口用青线绣着朵半枯的莲花。柳三公子忙作了个揖:"小师父慈悲,可否讨碗水喝?"
小尼姑眼珠儿一转,嘴角翘得跟月牙似的:"水多得很,随我来。"她转身时僧袍下摆扫过枯叶,露出半截红绳系着的银铃铛,叮铃一声,惊飞了枝头的山雀。
禅房比外头看着还破败,墙皮簌簌地往下掉,供桌上竟摆着半拉吃剩的桃儿。小尼姑从粗陶罐里舀了碗水,柳三公子刚要接,忽听得里屋传来咳嗽声,像老猫抓挠锦缎似的刺耳。
"师太染了风寒,见不得风。"小尼姑挡在珠帘前头,手腕上的银铃铛晃得人眼花,"相公且慢用。"那水竟带着股子檀香味,柳三公子抿了一口,后脊梁突然窜起股子寒意——这哪是水,分明是泡过经年的陈茶!
外头忽地起风了,吹得纸窗哗哗作响。柳三公子瞥见供桌下头压着张黄符,朱砂写的咒文被水渍晕开了,活像条盘着的毒蛇。他正待细看,小尼姑突然伸手拽住他袖口:"相公可是要去后山?"
"后山有座龙王庙,求雨最是灵验。"小尼姑说话时,窗外的乌鸦扑棱棱飞走了,"只是这山路难走,相公不如在庵里歇歇脚。"她说话时,柳三公子闻到股子若有若无的香气,像是新蒸的槐花糕,又混着腐木的味道。
柳三公子心里咯噔一声,想起临行前母亲给的锦囊。里头装着三枚铜钱,说是遇着邪祟便撒在地上。他悄悄摸向腰间,却摸了个空——锦囊不知何时让人给割了去!
"小师父可知附近有个姓胡的神医?"柳三公子强作镇定,"家母病重,特来求医。"话刚出口,里屋的咳嗽声突然停了,接着传来木鱼声,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慌。
小尼姑脸色倏地变了,白得跟纸钱似的。她手腕上的银铃铛无风自动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"神医……神医早死了。"她说话结巴起来,"去年冬月就让狼给叼走了,只剩下一堆白骨……"
柳三公子心里一紧,想起昨儿在茶棚听人说的闲话。说是后山闹鬼,夜半常听见女人哭声。他刚要开口,忽听得外头传来脚步声,沉得像是棺材板砸在地上。
"妙音,又在和生人嚼舌根?"珠帘后头闪出个老尼姑来,满脸皱纹里嵌着煤灰,活像尊被雷劈过的佛像。她手里攥着串紫檀佛珠,每颗珠子上都刻着张扭曲的人脸。
柳三公子刚要行礼,老尼姑突然厉声喝道:"跪下!"佛珠上的人脸竟齐刷刷睁开眼,眼珠子里淌出殷红的血泪。柳三公子只觉双腿发软,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。那老尼姑冷笑一声:"施主身上,怎的有股子死人味?"
小尼姑突然扑过来,抱住老尼姑的腿:"师父,他……他是来求水的。"老尼姑抬腿将她踹开,僧袍下露出双三寸金莲,指甲盖涂着猩红的丹蔻。"水多得很,就怕你喝不下。"她突然掐住柳三公子的下巴,逼他张嘴。
柳三公子只觉喉头一凉,那碗泡着陈茶的水竟被灌了进来。他拼命挣扎,却见老尼姑的佛珠越收越紧,勒得他脖颈生疼。恍惚间,他看见供桌上的黄符无火自燃,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小尼姑的眉心。
"咣当"一声,铜盆砸在地上。柳三公子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柴房里。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,照见小尼姑蹲在墙角,正用银铃铛逗弄只黑猫。那猫儿眼睛绿莹莹的,像两团鬼火。
"你……你究竟是谁?"柳三公子想起身,却发现四肢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。小尼姑回过头来,嘴角挂着血,笑起来像裂开的瓷娃娃:"我是妙音啊,龙王庙前求来的。"她突然扯开僧袍,露出心口处绣着的朱砂符——那分明是座坟茔的模样!
柳三公子正要惊呼,柴房门突然开了。老尼姑拄着拐杖走进来,佛珠上的血泪滴在地上,冒起股子青烟。"时辰到了。"她枯瘦的手指掐了个诀,柳三公子只觉天旋地转,眼前的禅房竟变成了座破庙,供桌上摆着具漆棺,棺头贴着张泛黄的符纸,上书"胡氏女之灵位"。
"三十年前,有个姓胡的姑娘在这庙里悬梁。"老尼姑的嗓音突然变得尖利,"她肚子里怀着野男人的种,怕被家里浸猪笼。"小尼姑突然尖叫起来,声音活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。黑猫"嗖"地窜上房梁,撞得灰尘簌簌直落。
柳三公子突然想起母亲的话:"后山有个胡神医,专治疑难杂症。"他浑身发冷,终于明白那锦囊里的铜钱为何会不翼而飞——怕是早被这对师徒给盯上了!
"你们……你们究竟要怎样?"柳三公子挣扎着,麻绳勒进肉里,渗出丝丝血珠。老尼姑突然扯开供桌上的黄布,露出个玉匣子来。匣子里躺着枚铜镜,镜面蒙着层厚厚的灰,映出张扭曲的人脸。
"照照吧,看看你的前世今生。"老尼姑将铜镜塞给柳三公子。镜中映出的竟是个穿红嫁衣的女子,肚子高高隆起,正在梁上系白绫。柳三公子惨叫一声,铜镜落地摔成两半,露出里头藏着的黄符,上书"转世偿债"。
小尼姑突然扑过来,一口咬住他的手腕。柳三公子只觉血往喉咙涌,眼前发黑。恍惚间,他看见母亲躺在病床上,床头摆着那枚失踪的铜钱,上面赫然刻着"胡"字。
"慢着!"庙门突然让人踹开,月光底下晃进来个佝偻身影。老叫花子拎着打狗棍,破袄襟上别着三枚铜钱,叮铃当啷响得瘆人。"你这老尼姑,又骗人来偿命不成?"
柳三公子眼瞅着那铜钱眼熟,可不正是母亲给的那三枚?老尼姑脸色忽青忽白,佛珠上的血泪凝成血珠往下滴。"我道是谁,原是城隍庙前讨饭的陈瘸子。"她冷笑一声,拐杖往地下一顿,供桌上的长明灯"噗"地灭了。
小尼姑突然发出野猫似的嚎叫,抱着脑袋满地打滚。柳三公子这才瞧见,她后脖颈上印着块青斑,活脱脱是只黑手印。老叫花子突然蹿过来,打狗棍往那黑手印上一戳,小尼姑惨叫一声,竟昏死过去。
"这是阴间索命的印子。"老叫花子啐了口唾沫,"这妮子早该投胎了,硬让老尼姑用邪术拘着。"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黄布包,抖开竟是柳三公子丢的锦囊。三枚铜钱落在地上,当当当转了三圈,指着庙后头的土坑。
老尼姑突然怪笑起来,整张脸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。"三十年前,胡家丫头在这庙里上吊,肚子里揣着柳家的种。"她枯瘦的手指戳着柳三公子的眉心,"你爹造的孽,合该你来偿!"
柳三公子脑子里轰地一声,想起离家时母亲欲言又止的模样。老叫花子突然拽住他胳膊:"别听这老虔婆胡咧咧,你爹当年救过胡神医的命,这因果早该了了。"他说着掏出块玉佩,上头刻着个"柳"字,边角沾着暗红的血渍。
老尼姑眼神突然直了,佛珠上的血泪淌成血河。"原来是你!"她尖叫着扑来,老叫花子抄起打狗棍迎上。两人斗得庙里飞沙走石,柳三公子趁机去翻那玉匣子。匣底压着封信,墨迹洇得模糊,依稀辨得"胡氏女遗书"几个字。
"快走!"老叫花子突然大喊,打狗棍"咔嚓"劈在供桌上。柳三公子抓起信就往庙外冲,冷不防被门槛绊了个趔趄。再抬头时,老尼姑竟站在面前,满脸血污,手里攥着那三枚铜钱。
"你爹欠的债,你逃不掉!"她嘶吼着将铜钱按在柳三公子胸口。柳三公子只觉浑身发烫,眼前浮起幻象:穿红嫁衣的女子悬在梁上,肚腹隆起,脚下踩着个襁褓。那襁褓里啼哭的婴孩,竟生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眉眼!
"不是这样的!"柳三公子惨叫一声,胸口的铜钱突然灼如炭火。老叫花子冲过来,打狗棍"咚"地砸在老尼姑天灵盖上。她晃了晃,竟露出个诡异的笑,身子慢慢化作团黑烟,只余下佛珠上的血泪还在地上淌。
小尼姑突然醒了,眼神清亮得吓人。她指着老尼姑消失的地方:"她早死了,三十年前就吊死在那梁上。"柳三公子顺着她手指望去,果见房梁上悬着段白绫,年头久了,早和木头长在一起。
老叫花子突然跪倒在地,冲那白绫磕了三个响头。"胡家姐姐,您的冤屈,今儿个总算了了。"他说着掏出块蓝布帕子,里头包着截脐带,"这是当年您托我埋的,说等孩子长大成人,自会来寻因果。"
柳三公子颤抖着接过脐带,那上头竟用朱砂写着他的生辰八字。老叫花子叹口气:"你爹当年和胡神医是至交,胡姑娘有了身孕,你爹却要去京城赶考。她等啊等,等来的却是柳家要和王家结亲的消息……"
柳三公子跌跌撞撞冲出庙门,月光下,后山的小路蜿蜒如蛇。他忽然想起离家时母亲说的话:"你爹当年对不住胡家,你去后山寻神医,顺带……"母亲没说完的话,此刻像根刺扎在心里。
"公子留步!"小尼姑追出来,腕上的银铃铛叮铃作响。她怀里抱着个襁褓,里头竟是个女婴,睡得正香。"这是胡姑娘的孩子,三十年前就该投了胎的。"她说着将襁褓塞给柳三公子,"你带着她,去城隍庙找陈瘸子,他能保你们周全。"
柳三公子刚要开口,忽听得山道上传来马蹄声。老叫花子脸色大变:"是阴兵借道!快躲进庙里!"可那庙门不知怎的,竟死活推不开。柳三公子回头望去,月光下,一队黑影正往这边飘来,马蹄声夹杂着锁链响,阴森得瘆人。
"快趴下!"老叫花子突然拽倒众人。柳三公子刚趴在地,就觉有股阴风擦着脊梁骨过去。再抬头时,阴兵竟绕开了他们,直奔后山而去。老叫花子吐口气:"这是胡姑娘的冤魂引来的,她这是要……"
话没说完,小尼姑突然尖叫起来。柳三公子回头望去,只见她心口处的朱砂符正在流血,活像朵盛开的彼岸花。女婴突然啼哭起来,哭声竟和当年胡姑娘上吊前的呜咽一模一样。
"快跟我来!"老叫花子抄起打狗棍,带着众人往山后跑。绕过几块乱葬岗,眼前竟出现座破祠堂,门楣上悬着"胡氏宗祠"的匾额。老叫花子掏出钥匙开了锁,祠堂里供着个牌位,上书"胡氏含冤女之灵位"。
"把孩子放这儿。"老叫花子指着供桌前的蒲团。柳三公子刚放下襁褓,女婴突然不哭了,竟冲着牌位咯咯笑起来。小尼姑突然跪下,额头触地:"师父,弟子给您送魂来了。"
柳三公子这才瞧见,她僧袍下露出截红绳,系着个玉锁片,上头刻着"胡"字。老叫花子叹口气:"这妮子原是胡姑娘的侄女,当年被老尼姑拘了魂,顶替胡姑娘守着这庙。"
外头突然传来鸡叫声,天快亮了。老叫花子从怀里掏出本黄历,翻了翻:"今儿个宜安葬,忌出行。"他说着将脐带和玉锁片放在牌位前,"该了结的,今儿个都了结了吧。"
柳三公子刚要问个究竟,祠堂外头突然传来喧闹声。一群差役举着火把闯进来,为首的正是在京城当官的柳家大少爷。"三弟,你可算回来了!"他冲着柳三公子作揖,"母亲病重,特让我来寻你。"
柳三公子心里咯噔一声,想起母亲床头的铜钱。老叫花子突然挡在他身前:"柳大公子,三十年前的债,今儿个该算算了吧?"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封信,正是柳三公子在庙里找到的那封。
信上墨迹斑驳,写着:"妾身胡氏,含冤而死,愿来世化作厉鬼,也要讨回公道。柳郎负我,愿其子孙世代不宁……"落款处按着个血手印,和柳三公子胸口的胎记一模一样。
柳大少爷脸色煞白,扑通跪倒在地。原来当年柳父与胡姑娘私定终身,却因家道中落,被迫娶了王家小姐。胡姑娘有孕在身,却被柳家拒之门外,羞愤之下悬梁自尽。柳父愧疚难当,临终前留下遗言,要柳家世代供着胡姑娘的牌位。
"三弟,你……你可是……"柳大少爷指着襁褓里的女婴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柳三公子突然明白过来,那女婴竟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!
老叫花子叹口气:"当年胡姑娘临死前,求我将孩子送出城。谁成想半道上遇着老尼姑,硬说这孩子是孽障,要溺死在尿桶里。"他说着指指小尼姑,"亏得这丫头拼死护着,才保下这条小命。"
天光大亮时,胡氏宗祠里跪了一地人。柳三公子抱着女婴,听着老叫花子念经超度。小尼姑跪在牌位前,僧袍上的血泪凝成朵朵红花。柳大少爷突然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把匕首:"胡姑娘,柳家对不起你……"
"且慢!"老叫花子突然喝住他,"这债,不该由你来还。"他说着指指柳三公子,"三十年前种下的因,合该由他来结果。"
柳三公子怀里突然一沉,女婴竟冲着他笑起来,眉眼像极了胡姑娘。他忽然想起老叫花子的话:"胡姑娘的冤魂不散,是要等孩子长大,亲手了结这段因果。"
"孩子,你叫啥名?"老叫花子突然问女婴。那孩子竟开口说话:"我叫胡柳儿,来找爹爹还债。"祠堂里所有人倒抽冷气,柳三公子只觉怀里的孩子重若千钧。
小尼姑突然站起来,僧袍无风自动,露出心口处的朱砂符。那符竟慢慢化作个"冤"字,渗出血来。"师父,弟子该去投胎了。"她冲老叫花子磕了个头,转身走向祠堂外的阳光。
柳三公子刚要追,老叫花子拽住他:"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。"他说着将脐带系在女婴手腕上,"这孩子,合该是你柳家的劫,也是你柳家的福。"
柳三公子抱着胡柳儿走出祠堂时,山道上开满了野菊花,黄灿灿的像撒了满地的金箔。他忽然想起离家时母亲的话:"后山有个胡神医,专治疑难杂症……"原来,母亲早知一切,只是等着他来解开这段因果。
"三弟,跟哥哥回家吧。"柳大少爷红着眼眶,"母亲……母亲她……"
"大哥,我得先去个地方。"柳三公子望着山下的官道,怀里胡柳儿突然指着前方:"爹爹,那儿有个神医,能治好奶奶的眼疾。"
山风卷起他的青衫,柳三公子忽然明白,这趟后山之行,原是为了了结三十年前的债,也是为了开始一段新的缘。他抱着孩子,大步往山下走去,身后祠堂里的木鱼声渐渐远去,混着老叫花子的诵经声,在晨雾里飘散开来。